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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制药产业的环境原罪

  在谷歌地图上已可以清晰地看到托克托县制药企业造成的污水湖

  本报记者  李旭东  呼和浩特报道

  不断扩张的抗生素原料药生产企业给内蒙古带来严重污染,乌梁素海、土默特平原、呼伦贝尔草原牙克石西郊湿地等成为废水排放地。

  污染一方面来自这些生物发酵企业达标或不达标排放的废水、未按《国家危险废物名录》进行识别、进行安全处置的菌丝残渣和污泥,这些属易于观测到的污染,各地政府已开始投入治理;而另外两类污染隐患——随工业废弃物排出的抗生素成分残留,和废水存放造成的地下水污染,则尚未纳入政府监测范围。

  “污水湖”成形

  在谷歌地图上,可以看到托县的伍什家、官地营、杜家壕、什家壕之间,有了大片呈亮黑色的水面。

  2012年6月,有媒体报道位于巴彦淖尔的联邦制药向乌梁素海排污,昔日“草原明珠”、内蒙古第二大渔场成为“尿盆子”。《中国经营报》记者日前两次到内蒙古调查采访,发现乌梁素海污染并非孤例。为了消化当地产量庞大的玉米和大豆,以生产抗生素原料药、味精为主的生物发酵类企业仍是内蒙古许多盟市政府眼中的重要“招商引资”目标。这些高耗水、高污染企业分布在内蒙古各个丰水地区,并以污染回报自然。

  在呼和浩特市西南部的托克托县,由于托克托工业园区企业常年通过农业用的黄河灌溉渠向草原碱滩排污,该县伍什家镇出现一个巨大的污水湖。这些污水主要来自工业园区的生物发酵企业。

  此“人工污水湖”已经清晰地出现在谷歌卫星地图上。在谷歌地图上,可以看到托县的伍什家、官地营、杜家壕、什家壕之间,有了大片呈亮黑色的水面。水面主要部分呈梯形,梯形上部又有一个三角形。记者在“湖泊”边实测到,这个污水湖面积为1.475平方公里。

  污水湖东侧杜家壕村一位白姓村民告诉记者:“原来湖的位置是天津大邱庄集团种玉米的地方,后来大邱庄走了就栽成红柳,再后来就放上了臭水。已经五六年了,夏天连窗户都不敢开。”

  记者在4月份采访时,草原上的红柳开始复苏,泛红;湖岸的红柳是红色的,湖里水位下降后露出红柳都已干死呈黑色。

  据记者调查了解,此污水湖的源头正是托克托工业园区内的多家生物发酵企业。这些企业从黄河引水作为生产用水,废水经过两级污水处理厂处理后,排入氧化塘晾晒、蒸发。但氧化塘蒸发量有限,并不是污水的最终去处;工业园区又在氧化塘侧面开口,通过管道接入农用的引黄灌溉渠。这样,污水顺着农灌渠,一部分进入农田,另一部分顺其中一条渠道直排到伍什家等村所有的碱滩地,形成污水湖。

  这一流程长达十多公里,由于使用灌溉渠排放,沿途没有暗管、防渗等措施,途经托县伍什家、古城两个乡镇30多个行政村的农田。地下水被污染程度如何,由于没有任何监测,迄今没有数据。该县20万人口目前主要从黄河和挨近和林格尔的东山地区引水来供给生活用水。

  记者在污水湖周边的伍什家、杜家壕、官地营等村采访时,得知过些村的年轻人都已早早离开或搬离家乡,除了“务工潮”影响之外,另一重要原因是家乡已“臭得不能待”。水不能喝,窗户不能开,地不敢浇,他们只能离开。

  记者见到伍什家村农民郭某时,他正在田里耙地,说到污染他非常激动。他说他家当年是“走西口”从山西寿阳迁到这里的,在这里开荒地,打井,建房,安定下来才五六代人光景,而现在,恐怕又得逃离了。“但我现在老了,能到哪儿去?工厂把我们害惨了,我们到哪里去告?”

  老郭还透露,沿灌溉渠排下来的污水,黄河水水位有变化时,可以倒灌进入黄河。

  记者还看到,污水流过的两边大片农田,已经严重盐碱化。

  图为同联集团在呼伦贝尔牙克石工业园区建立的北方药业公司。本报记者李旭东/摄影

  治理之难

  每年进入乌梁素海的水大概是3.5亿到4亿立方米,其中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就有2亿立方米,而乌梁素海的总库容只有3.2亿立方米。

  经过两级污水处理厂处理后排放到农灌渠里的工业废水是否达标排放,一直存在争执,像一个谜团。2012年8月托县政府通过的《托克托工业园区环境综合整治方案》(以下简称《方案》)揭开了谜底。方案写到:工业园区内工业企业废水排放始终不能稳定达到二级污水处理厂的进水要求。

  托县环保局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一、二级污水处理厂各自设定的处理任务是不同的,一级处理不达标,意味着二级处理后的水也不会达标。《方案》同时也确认,二级污水处理厂处理过的水缺乏明确出路,排入氧化塘的临时措施“存在污水渗漏污染地下水源的隐患”。

  今年4月,记者来托县采访时,10家涉水的生物发酵企业已经停产整顿。托县政府下决心彻底解决以药企为主的生物发酵污染问题。对当地农民来说,最大的利好是政府承诺今后绝不会再将污水排到灌溉渠里。尽管地下水好转还遥遥无期,至少在地面上,今年可以放心浇水了。

  与托克托工业园区做法相同,巴彦淖尔市也委托中国环境科学院等单位编制了《乌梁素海综合治理规划》(以下简称《规划》)。规划显示,受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和农业退水排入的影响,乌梁素海水质急剧恶化,长期处于劣五类状态。2012年《第一财经日报》的报道引述巴彦淖尔市河套水务集团公布的一组数据表明:每年进入乌梁素海的水大概是3.5亿到4亿立方米,其中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就有2亿立方米,而乌梁素海的总库容只有3.2亿立方米。

  规划的目标是减轻污染,水质达到四类水标准,仅此,按照《规划》中的描述,需要治理到2020年,总投入86.2亿元。

  而联邦制药(内蒙古)公司被指当地百姓指为乌梁素海污染的元凶之一。

  在集中了内蒙古70%的水资源,被视为“中国后园”的呼伦贝尔,现在,抗生素原料药生产企业沈阳同联集团和“全球最大的谷胺酸生产企业”阜丰集团都盯上这里,正在大规模铺排产能。沈阳同联投资的牙克石北方制药和阜丰集团投资的扎兰屯“呼伦贝尔东北阜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均已建成投产。

  根据同联集团在呼伦贝尔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投资介绍,其在牙克石工业园区成立的“呼伦贝尔北方药业有限公司”一期工程年生产能力是,青霉素工业盐2000吨、6-APA500吨、维生素C2000吨。还在建设中的生产线有:可利霉素50吨每年、利福霉素1000吨每年、红霉素1400吨每年、古龙酸10万吨每年、6-APA1万吨每年。

  记者5月份来到北方药业厂区时,工厂全天在满负荷生产。一到中午,成群工人走出厂门,回到租住地或在附近小吃店解决午饭。他们中的技术工人多来自江西。

 10年来,大型制药集团不断地在内蒙古各个招商条件优厚的地区新建、扩张产能,生产以抗生素为主的原料药,在托克托县、呼伦贝尔、巴彦淖尔等风水肥美的地区不断扩张,使得内蒙古成为继山东、河北等省之后一个“新兴”的世界抗生素原料生产基地。

  以抗生素原料药生产为主的生物发酵产业俨然成为煤炭、煤化工、稀土材料、有色冶炼、电力之外内蒙古的另一“支柱产业”,但是,其产生的成分复杂、高浓度、高盐分、含有生物抑制性、难降解的特殊污染物则给内蒙古带来严重的环境风险。现在托克托工业园的制药企业已经由于严重的污染而被勒令关停整改,但在其他地区,各大制药集团的扩张脚步还在加快,而规划治理手段的严重滞后和缺位则给原本水草丰美的内蒙古带来无尽的隐忧。

  抗生素内蒙古十年狂飙

  因污染物排放长期不达标,今年4月,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工业园区内的10家抗生素原料企业被勒令停产整治。但这不代表以生产抗生素原料药为主的生物发酵类企业在内蒙古真的遭遇到了环保门槛,相反,更多的同类企业正在数千里草原上高歌猛进。

  维生素C原料、青霉素原料药、古龙酸、维生素E原料、青霉素工业盐、头孢菌素生产装置等项目,在国家发改委2005年至2011年的几个《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中相继列为“限制”类,而在内蒙古,这些产业隐藏在“农畜产品加工业”名称中,成为各盟市完成招商引资任务的重要合作对象。生物发酵产业俨然成为煤炭、煤化工、稀土材料、有色冶炼、电力之外的另一“支柱产业”。

  5月7日,国家卫生计生委公布2013年全国抗菌药临床应用专项整治方案,二级以上公立医院抗菌药使用的数量及品规将有硬性规定。这是自去年8月卫生部“限抗”令施行后的又一具体“限抗”举措。()制药工业协会常务副会长潘广成称,这已经并将持续影响到国内抗菌类药物制剂企业和产能巨大的抗生素原料药生产企业。

  抗生素原料药早在2005年即被发改委列入限制发展类产业,目前这类企业加强环保、控制产能、调整产品结构刻不容缓。

  整顿与扩张

  “长期不能稳定达标排放”制药废水造成的环境困扰使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党政领导不再隐忍。

  托克托县环保局办公室主任苗战胜说,托克托县工业园区内的10个生物发酵类企业,从3月底就被责令停产整顿。2012年8月,县政府委托环保部环境规划院等三家专业机构做了一个工业园区《环境综合整治方案》,县政府要求园区企业按此整治;“三废排放达标了,可以开,达不了标,就不要开了。”

  托克托工业园区建设于2003年,到如今引进了26家企业,在近七八年时间内,托克托工业园区发展出健隆、金河、融成等一批以玉米为主要原料的生物发酵企业,号称“全国最大的青霉素生产基地”。但这些企业对托克托县农业灌溉系统和境内田地造成的严重污染,以及他们自己惨淡的经营业绩,让这个“世界工厂”黯然失色。托县《环境综治方案》透露,全部10家生物发酵企业加起来,从2004年到2012年9年间,才缴纳了3.3亿元税收。

  在托克托工业园区内的生物发酵企业停产技改后,按照托克托县政府的要求,将环保设施改造情况向政府一日一报,迄今尚无复产消息。涉事企业拒绝就此事接受采访。

  就在托克托工业园区的抗生素原料企业因污染问题被停产整顿时,海拉尔、牙克石、科尔沁、巴彦淖尔的企业却在“大干快上”。

  5月中旬,呼伦贝尔草原牧草初绿,水碧天蓝。又一户大型抗生素原料生产企业正在海拉尔东部的呼伦贝尔经济技术开发区落地并进行紧张的第二期项目施工。这是由沈阳同联集团投资的呼伦贝尔鸿洋药业公司生物制药项目:年产4000吨7-ACA、5000吨硫氰酸红霉素、5400吨洛伐他丁生产线。而在它的一期工程中,根据同联集团的介绍,已经建成年产1000吨7-ACA、1300吨洛伐他丁及2800吨红霉素的生产装置(尚未投产)。

  同在蒙东的通辽市科尔沁,2013年春节之后,联邦制药(通辽)有限公司占地3000余亩的又一个抗生素原料药生产基地也完成了勘察,破土动工了。这个号称投资26亿元的生产基地地处科尔沁工业园区,目前的设计产能是,年产2000吨7-ACA、1万吨维生素E。

  7-ACA是重要的抗生素原料,合成头孢菌素的关键中间体,目前全球年需求量约4000吨左右。――鸿洋药业和联邦通辽公司这两套生产装置如投产,即可满足全世界需求后还有剩余。

  距离鸿洋药业七八十公里的呼伦贝尔牙克石市,同样由同联集团投资的“牙克石北方制药有限公司”,则正在建设一条年产1万吨6-APA的生产线,一条年产10万吨古龙酸的生产线。

  一千公里外的蒙西地区巴彦淖尔联邦制药内蒙古公司,表示将投资25.9亿元,建一条年产1.2吨6-APA的生产线。6-APA是生产半合成青霉素类抗生素的重要中间体。2011年全国生产量为2.1万吨,出口3049吨。仅此两处相加,内蒙古将新增6-APA产能2.2万吨。

  可能是一场灾难

  据了解,我国抗生素原料药产能早已严重过剩。2005年,由于高污染、高水耗、低附加值、产能过剩,生物发酵制备维生素C原料和青霉素原料药被国家发改委《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列入限制发展名单;此后,古龙酸、维生素E原料、化学法制7-ACA、头孢菌素等相继列为限制新建、扩建工程。但这些限制缺乏具体施行措施,2005年至今,联邦制药、同联集团等企业相继在内蒙古建成大量的抗生素原料生产线,使内蒙成为继山东、河北等省之后一个“新兴”的世界抗生素原料生产基地。

  对上述主要企业已建成投产和在建的产能简单相加后发现,一两年之后,内蒙古每年至少能生产:青霉素工业盐6000吨、6-APA3.25万吨、7-ACA7000吨、阿莫西林原料药5000吨,古龙酸10万吨……

  这意味着什么?中国化学制药工业协会常务副会长潘广成称,中国抗生素原料药的产量和出口量两项指标,早已都占到全世界的60%以上,而从国际总的需用量上来看,近年是下降的。内蒙古这些产能如果真变为现实,并不值得自豪,而可能是一场灾难。

  潘广成说,2012数据尚未统计出来,2011年的数字是:中国24大类化学原料药产量77.8万吨,同比增1.2%。供应出口量32万吨,同比下降8%。抗生素原料药是24大类中第一大类,占比25%。其中,青霉素工业盐、6-APA、7-ACA又是三种最主要的抗生素原料药中间体。2011年,我国青霉素工业盐产量2.9万吨,出口6500吨;6-APA产量2.1万吨,出口量3049吨;7-ACA产量6531吨,出口量548吨。

  潘广成表示,国内抗生素原料药产能过剩是业内共识,并且早在2005年就有国家政策限制。“新增产能出路何在,目前看来没有出路。这个行业的主要品种出口可能会遭到发达国家“双反”调查,现在已经有一些苗头。”他建议这些企业可增加制剂比重。但随着卫生部“限抗”措施的落实和广大群众对滥用抗生素问题的认识加深,即便是抗生素成药,其需求量也会受到影响。

  抗生素原料药生产原来并不是中国的强项。2005年,由于能耗高、污染严重,受发达国家环保标准所限,国际大型制药企业纷纷放弃抗生素原料生产。同年,这一产业迅速转移至中国和印度。印度主要以化学合成法制备抗生素原料药,中国则采取生物发酵法,由于环境成本低,中国迅速成为抗生素原料药的“世界工厂”。

  生物发酵法制备抗生素原料药,主要原料为玉米、山梨醇、豆油等粮食和粮食产品,同时需要大量的水、煤炭及电力。具备煤、电价格优势,水资源较为丰富,又是玉米主产区的内蒙等省份,遂成为该行业“首选”。

  业内人士介绍,制药工业属于精细化工,其特点是产品品种多,生产工序多,使用原料种类多、数量大,原材料利用率低。一般一种原料药往往有几步甚至十余步反应,使用原材料数种或十余种,有的甚至多达30~40种,原料总耗有的达10公斤/公斤产品以上,高的超过200公斤/公斤产品。从而产生的“三废”量大,排放物成分复杂,污染危害严重。简单说,就是100吨玉米等粮食产品、1000立方米水(1000吨),才能产出一吨抗生素中间体,那么在此过程中,1099吨物质就要成为废渣、废水和废气排放掉。